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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俞振飞百年纪念」的演出看完了，意犹未足，依依不舍。由于好戏太多了，无法一一细说，单挑我个人最欣赏的来简单讲几句。由整出大戏《桃花扇》开始，加上二十出折子戏，精采的不少，我最喜爱的是《跪池》，《借茶》、《小宴》、《断桥》、《迎像哭像》、《写状》、《拾柴》、《扈家庄》皆赏心悦目，京剧《青梅煮酒论英雄》极佳，年轻演员的《雁荡山》和《芙蓉岭》都不错，比想象中要好。 本来以我个人品味，并不偏爱喜剧，昆曲对我的吸引，向来在于它的精致优雅，抒情流丽的曲调，才是令我醉心的主因。可是这一趟看戏，出乎意料的是几个喜剧最令我欣赏，不仅看得开怀，更惊叹大师级的演绎，竟将通俗的小品化作艺术精品，实在不能不为他们的出色表演而倾倒。 第一个最令我欣赏的是《狮吼记．跪池》，岳美缇、张静娴、计镇华三位老师的纯熟演出，畅快淋漓，使这个绝少曲牌的小戏热闹非凡，观众席上由始至终笑声掌声不绝。岳老师演绎惧内的陈季常，对严妻又爱又怕又哄又骗，表面驯服心底叛逆；这种嬉皮笑脸的「泼皮无赖」角色实在难度极高，容易过火。但岳老师展现了极度生动传神的演技，一副可怜相，演来极具喜剧感，不靠唱腔，全以细节的动作表情眼神来传情达意，活现出一个向娇妻撒谎又撒娇的小丈夫模样。张老师对着「喜浪游」又说谎的夫婿，又气恼又心疼，将少妇的猜疑与嗔怒刻划得十分突出，狮吼之声令人震动，手执青藜杖追打苏东坡的凶相，虽属胡闹，但配合计镇华老师的惊吓走避，妙趣而不庸俗，场面令人嘻哈倒绝。 岳美缇、张静娴、计镇华三位老师对整个戏的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，彼此配合无间，几次在张静娴唱的时候，岳、计在她背后笑谑，张时而中断唱曲、狮吼一声，两人急忙住口正襟危坐，默契之佳，精采绝伦。可惜美中不足的是，经验老到的「笛王」顾兆琪老师却多处失误，未能配合他们的紧凑的节奏。最失误的是在陈季常跪池之时自言自语，念白至「我的膝盖，跪得越发的疼了！娘子，我从今再也不敢说谎了啊！」接着唱「我誓从今改过收心，再不敢胡行乱走」，「我誓从今」的曲谱，顾老师竟然吹错，原谱的「四 尺工上 四上」变作「上 合四上 尺上」（大概是这样吧，我不肯定听得全准，不过一定不是原谱就是了）。第一个音错了，岳老师起唱便找不准调门，害得跑调了！真要命，像岳老师这样的级数的演员竟会跑调，我简直不敢相信，惊讶得目定口呆！ 看来顾兆琪吹奏的应是「娘子，我从今再也不敢说谎了啊！」之前的一句唱词：「倘人窥嘲讪般般有」前两板的曲谱，这一句岳老师省略了没唱，由「且喜今日，无人看见」直接转「我的膝盖，跪得越发的疼了！娘子，我从今再也不敢说谎了啊！」所以再接的唱，不应是「倘人窥嘲讪般般有」而是「我誓从今改过收心，再不敢胡行乱走」。顾老师一时没注意，大概以为顺着原剧本的曲谱一直吹奏，所以便错了。幸好他一听到岳美缇老师唱的是「我誓从今」，他知道吹奏错了，马上转到下一句的曲谱，「改过收心」的谱（六五仩 五六）才对路。虽然错的只是半句，但这样明确的跑调已然相当难堪！岳美缇老师后来说，这里省略一句唱词，在排戏时已跟顾老师说明的，不想他就没记住，当场出错！不仅此处失误，后来计镇华唱「终年为害，千秋遗臭」，及「待东坡略献余谋」，笛子都起得早了，张静娴的念白还未完，计镇华便要匆匆忙忙起唱。可能这个戏很少演，顾兆琪老师又已退休多时，所以合拍起来没有那么纯熟了。 虽则稍有瑕疵，但《狮吼记．跪池》整个演出仍是成功的，好看之极，是几晚表演当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出戏。同样轻松、热闹、惹笑的是梁谷音老师与刘异龙老师的《水浒传．借茶》、京剧小生叶少兰应工昆曲小生演出的《贩马记．写状》，生动活泼，令人看得会心微笑。梁谷音老师与刘异龙老师合作无间，一个风情万种、一个滑稽惹笑，喜剧效果很强。李蔷华老师以78高龄，为了纪念活动而粉墨登场，与叶少兰对手，虽无法再现小夫妻打情骂俏的娇俏之态，但难得的是中气充足，在台上唱做仍然灵活，令人称奇。 《长生殿．小宴》与《长生殿．迎像哭像》则以唱功取胜。张继青老师与汪世瑜老师全新搭档演出《长生殿．小宴》令人耳目一新，两人唱做俱佳，张继青老师以64岁之龄演「云想衣裳花想容」的杨贵妃，若与华文漪当年的演出相比，当然没有华的风华绝代娇柔美态，但另有一种雍容华贵的风度，顾盼之间流露皇家气派。那天张老师感冒得厉害，音量显得较弱，偏偏汪世瑜老师唱此曲嗓门雄厚，音色嘹亮，合唱时有点将张老师的唱盖住了，不过整体两人仍是很合拍，表演赏心悦目，而张老师独唱的【泣颜回】就尽显唱功。 旅居美国的俞门弟子王泰琪演《长生殿．迎像哭像》，出乎意外的好。我以前未看过他的演出，不了解他的水准，因此事先没有特别期望，不像《狮吼记．跪池》《水浒传．借茶》《长生殿．小宴》那些期待已久、早已预料是精采的。王泰琪唱的很有感情，韵味十足，他的嗓音没有蔡正仁老师的明亮，可就正正是不甚明亮，特别显出一种苍凉之感，加上这段戏唱段动听，令人听得过瘾。 梅葆玖先生与蔡正仁老师的《断桥》，又是令人听得过瘾的好戏，梅葆玖唱昆曲，可能调门低了，嗓音不太像他唱京戏的感觉，音质有一种朦胧的美感，很像梅兰芳先生唱的《断桥》。当晚的化妆与戏装都很好，令梅先生完全不显老态，他唱得感情十足，眼神的幽怨与凄楚，活现了白娘子对许仙的又爱又恨，和仓皇逃命的无奈。蔡正仁老师的表演也很灵活，唱得好当然不在话下，而他演傻呼呼的许仙，憨厚的神态特别传神。 《彩楼记．拾柴》由湖南昆剧团的张富光担戏，他的唱和演都很好，演穷生吕蒙正，笑中有泪，有喜剧感，但很有分寸，不落于俗套。《扈家庄》是武打功架戏，刀马旦王芝泉宝刀未老，所有高难度动作全部做足，观众看得高兴，掌声雷动。论现场掌声密度之高，相信《扈家庄》与《青梅煮酒论英雄》不相伯仲，前者武打戏令观众看得高兴，后者尚长荣举手投足皆是戏，几乎每句念白都能令人叫采。我有些朋友原来不想看这一晚了，但为了尚长荣，还是进了场，结果并没有让他们失望。 年轻演员演出的日场戏有五个折子戏，也令人看得高兴。论艺术水平当然不可与老师们相比，但看来已大有进步，若非同时间有许多名家的表演，单看这些年轻演员的戏，也觉得颇有看头了。上昆团长蔡正仁老师全场在台下观看、鼓掌，一派十分安慰的模样。若能多一些这种以老带新的大规模汇演，演员们互相观摩、在艺术上互相竞争，则观众肯定能大饱眼福！戏迷之所愿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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